刘义隆的瓦片在青苔上划得很轻，像怕惊动江里的鱼。北固亭的断壁挡不住江风，把他的鼻尖吹得通红，可他盯着瓦片画出的方格子，眼睛亮得很——那是父亲昨天在军帐里讲的“却月阵”，左三列盾兵，右两列弓手，中间要留条能跑马的空当。
“又在画这些鬼画符？”刘义符的靴子踩碎了石阶上的冰碴，十六岁的少年总爱把玉柄剑晃得叮当响，剑穗上的狼头徽记扫过刘义隆的手背，凉飕飕的。刘义隆没抬头，瓦片转了个弯，补全了阵尾的缺口：“阿爹说这是能挡骑兵的阵。”“阿爹还说你该背《关雎》。”刘义符弯腰抢过他手里的瓦片，往江里一扔，水花溅在刘义隆的青布衫上，“你看那楼船，阿爹的兵在练水战，你画这些土坷垃阵有什么用？”
江面上的楼船正趁着涨潮掉头，帆布被风鼓得像肥硕的白鸟。刘义隆盯着船尾的“宋”字旗，忽然捡起块更薄的瓦片，在石桌上刻起来。石屑簌簌往下掉，他刻得太用力，指节发白，直到“王于兴师”四个字显出来，才抬头看兄长：“《诗经》里也有带甲的兵。”刘义符嗤笑一声，转身去追掠过江面的孤雁。刘义隆却蹲回青苔边，用指甲把刚才被踩乱的阵图重新勾出来。指甲缝里的江泥蹭在青苔上，像给阵脚添了道暗线——他记得父亲说过，真正的阵图要藏得住暗招，就像江里的礁石，看着不起眼，能撞翻大船。
那天傍晚，刘裕回来时，看见小儿子正对着江滩上的石子发呆。江风把他的头发吹得贴在额头上，手里攥着块被体温焐热的狼头徽记——是刘义符嫌累赘丢给他的。“在看什么？”刘裕的手掌按在他头顶，带着甲胄的凉意。“阿爹，”刘义隆指着滩上的石子，“要是骑兵从那边冲过来，盾兵该站成月牙形，弓手藏在石头后面——”“哦？”刘裕蹲下来，捡起块贝壳替他调整石子的位置，“月牙的两个尖要对着上风，不然箭会被吹偏。”他的指腹有道深疤，是当年在北府军时被长矛划的，“记住，用兵和读诗一样，得顺着天时地利，不能硬来。”
展开剩余65%刘义隆把这话刻在心里。夜里在灯下翻《孙子兵法》，他总爱用指尖摸父亲那道疤的形状，仿佛能摸到阵图里藏着的玄机。有次刘义符撞见他在绢帛上画阵图，抢过去要撕，却被他死死抱住：“这是阿爹教的！”绢帛扯出细缝，像江面上裂的冰纹，他却把破了的地方补画成道暗渠——后来刘裕看见，笑着说：“会补漏，才配当掌阵的人。”
九岁那年夏天，建康下了场连阴雨。刘义隆的兵书被漏雨打湿，他抱着书往屋檐下跑，脚下一滑摔在泥里，却把书紧紧搂在怀里。幕僚们赶来时，见他趴在台阶上，把湿透的书页一张张揭开，用体温去烘，嘴里还念叨着“却月阵的箭位不能湿”。
高烧时他总说胡话，一会儿喊“盾兵举盾”，一会儿又念“阿爹的船回来了”。刘裕来看他，坐在床边翻他枕边的《韩非子》，扉页上的朱砂字被泪水洇了点，“权谋非恶”四个字倒更清楚了。他摸了摸刘义隆烧得滚烫的额头，把自己的狼头符塞进他手里：“等你好起来，阿爹带你去看楼船演练。”
可没等病好透，刘裕就要带军出征。刘义隆拖着病体去码头送，江风里飘着他新画的阵图，是用糯米浆粘在布上的，不怕水。“阿爹，”他踮起脚把布卷塞给父亲，“这个阵能防侧袭。”刘裕接过布卷，塞进怀里贴身的地方：“等我回来，咱们在北固亭摆真的阵。”船开的时候，刘义隆看见父亲站在船头，手里举着那块狼头徽记，像在给他打信号。
这之后没几个月，刘义隆被封为宜都王，要去江陵就藩。出发那天，刘义符来送他，手里拿着个布包：“给你的。”打开一看，是块磨得光滑的青石板，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月牙——是他当年总画的却月阵。“我问过阿爹的幕僚，”刘义符别过脸，江风吹乱他的头发，“说这阵真能破骑兵。”
刘义隆把石板揣进怀里，像揣着块暖玉。船开时，他站在船头回望建康，看见北固亭的断壁在雾里若隐若现，像他没画完的阵图。怀里的石板硌着肋骨，他忽然想起父亲塞给他的《韩非子》，翻开扉页，发现里面夹着片北固亭的青苔，绿油油的，还带着江泥的腥气。
江水流得稳，载着船往江陵去。刘义隆把青石板放在船头，用手指沿着月牙的边缘划，忽然笑了——他知道，这阵图他迟早要画完，在更大的地方，用更多的人。风掀起他的青衿，露出里面藏着的阵图残卷，边角还粘着点青苔，像从建康带来的星星。
船过采石矶时，有雁阵从头顶飞过。刘义隆捡起块瓦片，在船板上画雁群的队形，画着画着，改成了却月阵的样子。江风吹过，船板上的刻痕里落进几粒江沙，像给阵脚添了座小小的营垒。他望着远处的水天相接处，觉得父亲说的“顺天时地利”，或许不只是用兵——就像这江水，看着柔，却能载着船，往该去的地方去。
后来在江陵的日子，他总把那块青石板摆在案头。寅时的晨光落在石板上，月牙的影子会变长，像在慢慢舒展。他跟着幕僚读《春秋》，读累了就摸石板上的刻痕，仿佛能摸到北固亭的青苔，摸到父亲手掌的温度。有次梦里回到北固亭，看见自己蹲在断壁下画阵图，兄长站在身后，没再嘲笑，反而递过来块更光滑的瓦片。
那时他还不知道未来会有怎样的年月，只知道手里的瓦片要握紧，心里的阵图不能忘。就像江里的船，不管遇到什么浪，总得朝着前面开。青石板上的月牙被摸得发亮，像枚没褪色的印章，盖在他少年时的日子上，清晰又温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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